王新立
人步入中年阶段, 诸多事务缠身, 要抛开大量世俗繁杂事务, 静下心来读完一本书是着实不容易的。然而, 野夫所著的散文集《乡关何处》, 给予了我能一口气持续读下去的强大推动力量, 使我在不知不觉里进入到作者的内心世界之中, 为作者笔下形形色色的人物时而悲伤时而感叹, 时而欢喜时而忧愁。
我对于野夫这个作者并非熟悉, 阅读他的《乡关何处》纯粹是偶然, 那是在县城新华书店的书架之上, 我不经意间瞅见这本达不到二百个页码的散文集, 这本书装帧十分精美, 封面是以暗灰色作为铺底, 浅黄色的书腰把封面划分成截然不同的三色, 好像在暗示着作者坎坷的命运特别是书腰右上方的一段推介文字, 更是给了我强大的震撼力: “如今, 当我们的文人艺术家都竞相去争做圣洁天使之际, 野夫的文字却来充当魔鬼, 发出凌厉的声以及另类的光。”。怎样将笔下, 那些砍断骨头还连着筋的血亲, 一节一寸地搅碎并且榨干, 还要把那些美妙又温软的情感, 被一阵一阵的风雨冲光刮净呢……
读这段文字之际, 我还上心读了关乎作者的几行字, 野夫的本名是郑世平, 他为土家族, 于1962年在湖北省恩施地区利川县出生, 他曾做过警察, 之后成了囚徒, 接着又当了书商, 散文集《江上的母亲》获得了2010年台北国际书展非虚构类大奖, 他是该奖项首位大陆得主, 或许, 正是因有上述几行评介文字以及谜一般的作者经历, 才给了我一口气读完本书的信心。
不能不说, 《乡关何处》着实是一本不错的书。全书一共有11篇被收入的散文, 其中9篇是用来缅怀亲人朋友的, 每一篇都充满着泪水和痛楚。《江上母亲》应当算是作者投入情感很浓烈的一篇作品了。在这篇篇幅较长的文章当中, 作者讲述了出身于大家闺秀的母亲, 于不同的历史转折阶段所经历的诸多磨难, 身为“国军”将领的父亲遭流弹击中, 寡居的母亲料理扶柩理丧之事, 丈夫被戴上“右派”帽子, 儿女四处逃离求生, 面对这一切, 母亲苦苦挣扎且心有期盼, 如同一棵在严冬里的枯草那般艰辛地存活, 令人感慨不已的是, 当68岁的母亲送别了丈夫、等回了失散的儿女之后, 却决然地迈向了深秋的长江。带着锥心般疼痛, 作者不禁发出一串挟带鲜血的质问, 那时水冷得像刀子, 朝阳红得似鲜血, 实在难以想象我柔肠寸断的老母, 是如何一步就几次回头地走向那从古至今都奔腾不息的大河。她最后的那次回眸, 可曾泪水纵横满脸? 可曾依旧为她穷困潦倒的儿女忧心忡忡? 她把自己神圣的母爱洒满那不断生长的浩荡水流, 接着再把自己苍老的骨肉交付给鱼作食物, 这得需要怎样一种勇敢坚毅和慈悲心肠啊。读着这些文字, 我一回回想象着要是自己面对这所有情况, 该怎么去表达。让我呼吸急促的这种感觉, 使得眼泪不由自主地滑落下来, 是为母亲决绝投江自杀而落泪, 是为野夫在月夜大放悲声而落泪, 且那月夜是在北京。
《坟灯》是说外婆的文字, 外婆与母亲皆是带着高贵血统的大家闺秀, 有着轻盈空灵、淡雅剔透的包容大度与善良聪慧。外婆的善良和慈悲是种深入骨髓的品质, 天生有佛性。她不求人, 可任何人求她, 她都会尽其所能给予帮助。木楼上 油灯摇曳着唐诗般的蕴藉时, 外婆讲的二十四孝故事会让婆孙二人泪水湿透枕巾, 读野夫笔下关于外婆善良的文字, 我会为野夫幸福童年感动, 也为自己打开扇美丽窗户。然而, 外婆离世所带来的伤痛, 也成为了野夫生命里的一个疼痛符号。“这个世界存在着无数种宗教指引我们怎样去认清死亡, 要是没有一种给我保证——我还有机会与我的亲友在历经劫难后再度相逢, 那么即便它许诺给我所有的功名利禄, 对我而言又有什么用呢? ”。
对于大伯, 对于幺叔, 以及故友如波、畸人刘镇西、烈士王七婆等等, 作者都给他们赋予了悲剧色彩。命运将大伯和初恋情人分开了44年, 为了这份纯真的爱情, 大伯守候了一辈子, 终身没有娶妻, 一直到离开人世。深入探究其背后的原因, 就如同作者讲的那样, 个人在乱世中的存在与选择, 所结识的每一个人或者亲身经历的每一个事件, 都有可能埋下他一生宿命的伏笔。几十年后的回首仿佛如同隔世一般, 但认真思考一下, 一切又似乎是命中注定无法逃脱的。
野夫有故友李如波, 他甘于过清贫生活, 选择逃离官场, 目的只为求得心灵方面的恬淡自适。在现实里的生活当中, 存在着太多的人, 他们已然习惯戴着面具去游戏人生, 深深地藏身在无形的樊笼之内, 竭尽全力把自己保护得十分良好。然而老李的潇洒, 绝不是世人所能了解到的那个样子, 或许, 我们唯有借助阅读野夫所写的文字, 才能够体会出其中的百般味道。
阅读野夫所著的《乡关何处》, 我对于作者笔下呈现的故乡, 有了一个较为明晰的认知, 对于作者笔下所描绘的故人, 也有了一个较为明晰的知悉, 对于作者笔下所讲述的故事, 同样有了一个较为明晰的把握: 那些于故乡里发生的人和事, 存在着其特定的历史缘由, 存在着其特定的社会缘由, 我们唯有展开深层次的探寻, 才能够梳理清楚那一代人内心深处的情感, 才能够梳理清楚这些情感在得以释放的时候, 给予人所带来的极大的撼动力量。
野夫写亲人, 大多是为亡灵而歌, 世代族谱之中有着传承, 几乎混入野史的还有传奇, 两种矛盾存在, 使得他的不确信转而变成了不敢相信, 他不敢相信母亲在江边消失不见, 不敢相信外婆带给他的童年快乐就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快乐, 甚至不敢相信对故乡故土的记忆, 会不会不断重现进入他客居异乡的梦中, 然而, 不管怎样的悲观和残酷, 生活仍旧在持续, 直至更深的黑夜与更亮的白天。
野夫书写朋友, 所流露的乃是中年阶段的真实情感。他声称自己无法留住任何一处居住之所, 然而, 在这个唯有变化才是永恒不变的世界当中, 他留住了那位多年来与他一同历经荣辱、共同患难且彼此相交的兄弟。
由作家章诒和在为野夫的《乡关何处》所撰写的序言当中表述称, 野夫的作品是经由哭泣的大地孕育、产生出来的 , 微风轻轻漾起水面 , 淡薄霭气笼罩凄凉树林 , 具备着极为丰富的人生意味。按照这样的观点来看 , 野夫的文章的确存在这种行者的力量 , 基本上每一篇都能够隐隐约约窥见民国风流的残留韵味 , 每一篇又都留存有红色斗争的些许遗迹 , 它加以呈现展露的是一颗隐匿在文字背后的心灵！
